炉火

秋雨里的背影

 上半身触电般弹起来,半睡半醒倚着床背,并没有打亮灯,惊魂未定的我一动不动。窗外的雨声特别大,偌大的雨滴狠狠砸在盖住窗的铁皮上,那噪音比雨声响好几倍,才反应原来把我惊醒的不是秋雨。想想,也罢也罢。毕竟两房一厅月租400,在这小县城算得上经济实惠了。一想到钱,今天门诊的那个背影又在脑里飘荡,内心久久平静不下来。

静坐几分钟,我把身子挪到床沿,用双脚慢慢去套鞋子,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,感觉踩在两块冰上。护墙拉着身慢慢探路,踱了十几步,觉得有左右摇摆的东西挡住鼻子。伸手一摸,不出所料,是窗帘,也才晓得睡前忘了关窗。手一欣,窗帘被我甩到一边,被扑面而来的一股冰凉水汽吓了一跳。小时候时常听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说,深秋的雨特别“毒”,不禁颤抖一下。中医上的解析约莫就是“风邪、寒邪”入侵肌体吧。至于确切答案没有去深究,或许村里就根本没人知道。

毅然把窗再推开,寒气甚逼人。风掺杂着雨丝,飘在身上,无孔不入,淡淡的秋雨味,淡淡的睡意,顿时精神十足。对面的楼宇被雨水围起来,没有丝毫动静,一片死寂。抬头远眺,眼睛艰难地在密密麻麻的雨滴里穿梭,疲惫而吃力,除了雨还是白茫茫的一片水雾。路灯很明亮,雨滴如流星般在乳白色的灯光下划过,明亮剔透,欢蹦活跳。争先恐后的一头栽在水泥地上,溅起一圈圈彩晕,温柔的把七彩散在地面上空,美极了,谁说夜晚就看不见彩虹的!想不到这夜有此等惊喜。跑去拿手机,连续拍了几张,失望至极。强烈逆光背景下,高光部分过度曝光,暗部细节尽丢,尽管打开HDR;白平衡、锐度、噪点等之类的自然就甭提了,好几个一塌糊涂。瞬间…手掌里的黑白砖头一下子飞到床上。

此刻,娇滴滴的雨似乎懂得只有我一人为她赞歌,猜透我心思后显得肆无忌惮。她修长的身姿如同刚出浴少女纤细的腰,躺在风的怀里妩媚十足,被修剪得宛如一束束白色绸缎,在炫目的灯光舞台下恣意秀出千百舞姿。时而三十度倒背,一会二十度前倾,有时干脆来个九十度漂移……直到最后一刻,才满足的亲吻到地上,散开来四处为家。细嚼那目不暇接的漂移,回味无穷……什么头文字D、东京漂移、速度与激情均是浮云,必须靠边站!

也就此时,分秒不差,不知哪家的狗如此不习人性,传来几声狗吠,打碎了这幅撩人看醉的深秋雨夜卷。摸着脸颊的水,伸舌舔嘴角,新鲜清爽,略带甘甜之感,不觉半点寒意。可惜那背影又一次出现在视野中,紧紧缠住我,脱不去,挥不走。

风把窗帘吹得莎莎响,雨也跟着打在玻璃上。随手带上窗,任凭她们在面前呼唤,思维渐觉被背影禁锢。移步到床上,打开灯,拽过棉被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,双膝托住下颌,闭上眼睛静静陷入那个背影,画面越是清晰。当时和老师在诊室,我刚起步出去时,来了一位大叔,尾随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猜想是他孙子。他头发多半白色,面色黧黑,胡子看上去很久没刮过;装着破旧,膝盖处有一团厚的补丁,脚套着一双解放牌布鞋,左鞋面有个破洞,鞋底沾满黄泥……未待他出声我便说:“大叔,你是来看什么的”他用粗糙的手指着双眼,附上几句话,但声音嘶哑,音调低沉,听不清。我把视野转向老师,老师挥手示意叫他过去。他反应迟钝,斜着身子拖过去,很吃力,想过去护他,出于尊重我紧跟在后面。

费劲把他安置在检查的位置,老师边检查边询问病史,他半响方反应,一字一语的辛苦吐出来,且多半是答非所问,肌肉绷得很紧。几番努力尝试,没问到一点助于诊断的症状;只好把希望压在详细的体格检查,可他未予配合,老师一脸无奈。正当想放弃时,老师顿然把目光投向小男孩。他口齿伶俐,反应聪敏……很意外。原来他爷爷去年因喉癌住院手术治疗,未及痊愈便偷偷出院;眼睛前几天突然几乎看不见东西,更详细的就不得而知。老师沉思几秒,跟他孙子交代病情:“小朋友你听好了,你爷爷过去的病史我不大清楚,你也看到他一点都不合作,他现在的情况比较严重,需要尽快住院医治,不可再拖延,否则双眼过不了多久就看不见东西……”小朋友听的很认真,不断点头。心想,世界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了,痛心可怜那懂事的孙子。这年龄的他应该在课室,在操场,在无所顾虑的玩耍……不是背负起不知所措的迷茫。老师退却几步转身,弯腰,头压低,嘴往大叔那边靠:“阿叔,你要住院才行,要不你双眼以后就看不见东西”,间中拍几下他的背。话音未落,他立刻往门口方向站起来,坚定摇头,清晰的咽出“不住院”三个字。老师没有多出半句劝阻,我也意识到无论如何他也不会住院。

老师叹几口气,不作声,小朋友盯着他;大叔站在原地,不敢有半点动作;我屏住呼吸……仿佛大家在空气中各自凝结了。“大叔,要不这样吧,先开点药给你吃,看看效果怎样”我的话结束了尴尬的场面。他眼里猛然捕捉到了一丝希望,双眸折射出对我的无限信任。那一刻,脱胎换骨般意识到病人对你的信任比什么都重要。作为医生:有时去治愈,常常去帮助,总是去安慰;这不加任何雕琢,纯天然的真朴。老师依然不作声,背着手低头慢慢走出诊室。我趁机拉起嗓子:“大叔,你跟这位医生过去,他会开药给你的”他们俩快速贴在老师身后,我则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
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刷卡登记资料、下诊断、开药、打印处方笺,我瞟了一眼药费,40多块。签名后老师把处方笺递给他:“你下去一楼交钱,之后就去对面窗口拿药,把卡带上”“我没钱……”老师侧了一下身子,似想起了什么东西。“这张诊疗卡是不是你的”老师追问,“是我的”旁边的孙子羞涩的插入去。这时,我注意到小朋友拿着一个装药的袋子。一看,是治疗鼻炎的药,他孙子用的。后面还有好几个病人,老师没工夫要过去看,有点不耐烦:“你现在到底还有多少钱!”“医生,你等我一下”他侧身伸左手去摸裤袋。右边的袖子在肩膀处折成一弧度直线下垂,空瘪瘪的衣袖不停来回摇曳……先是惊愕,后目光转到那孩子身上,我没有勇气继续想下去。好一阵子,他抓出一堆皱褶零钱,摊在桌面上,五块、一块、五毛、一毛。“你这点钱看什么病,吃餐饭都不够”老师喊道。利索数完后:“阿叔…一共是十六块九,你要不要数多一次”他朝我摇几下头。老师的耐性一点点被磨掉。

“你儿子在哪里?”老师又问,“死了”冷冷的回答“有女儿不”“嫁去外省了,好远……”他极其不情愿提。孙子从旁看着他,小心翼翼细声略带微笑的说:“有……不是有个姑姑吗”他低头不语。“你这样我是帮不了你,问你又答不清,东西一句,都不知道你讲什么,想开点药给你又没钱,你还是回去凑够钱再来吧”老师苦口婆妈的送过去。他没补充什么,神情恍惚,伸手到桌面拨出两块诊费,拖上孩子的手向电梯方向离开。

我默默的注视他的背影,摇摆的身躯,艰难的步伐,残缺的衣袖……陷入了他们的未来生活里,惘然若失,久久不能平静。“梁医生,梁医生…..”老师的声音越来越大,“不好意思…我想其他东西去了”我脸红的回答。老师很干练,立刻察出端倪,以慰藉的语气:“有些事情你见多就慢慢习惯了,医生这行业,什么人都会接触到……俗话讲医生看透世态炎凉,这话不会假”“哦哦哦”使劲的点头。那一刻,我无力去剖析隐藏的寓意,隐约看见前方有一条看不尽的路,凹凸不平。

接下来的大半天,脑子被那背影挤逼得不剩下半点缝隙,碰上年纪相仿的大叔,就情不自禁拷问自己。他失明后的生活,他孙子怎么办,他女儿为什么不回来,怎么没有政府的补助……回忆起开学典礼的誓言:“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,助健康之美,救死扶伤,不辞艰辛,执着追求……”希波克拉底的誓言圣洁高尚而美好,可在这背影上,解说的断断续续,苍白无力,有些甚至是夭折。

傍晚,不思饮食,拿起手机,拨通远在另一座城市正在读研同学的电话。先是彼此寒暄一番,相互调侃,继而是学习、工作、生活……廓然开朗,如沐春风。只是,对方留下的“这种情况是允许存在的,就算你有钱,仅凭你一己之力,可以帮到几个?需知你是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”,不求甚解。

这社会,上百万的豪宴屡见不鲜,贪官动辄就几千万甚至上亿。

而我想,中国人最多,政府很有钱,更有权力。

放下手中的键盘,已是凌晨三点多。

抬头……雨停,风灭,人倦。

码字很辛苦,转载请注明来自炉火博客《秋雨里的背影》

评论